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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50年8月的一天黄昏，东城根大雅宝胡同里弥漫着蒸发的暑气。李苦禅拎着半壶北平白干，踉跄穿过细长的宅院，他刚领到十二元月薪，转眼又被米面和膏火掏空。酒气扑面而来，院门口的学徒小王劝他：“李先生，别老这样。”他只摆手，苦笑着回屋。

  桌上摊着一叠欠条，最上面那张写着“张记粮店”。他掂量着空皮夹，耳边遽然响起三十一年前的标语——“外争国权，内惩国贼”。那是1919年5月的北大红楼前，他跟着一群年轻人奔驰，喊得声嘶力竭。那个高个子湖南青年也在场，缄默沉静而固执，后来他叫。

  北京“留法勤工俭学会”里，李苦禅白日抄法文单词，夜里跟着徐特立磨豆腐赚钱。课余，他常与毛润之在走廊相遇，一个沉浸画稿，一个捧着新青年的小册子。谁也没料到时刻短的同窗，只为几十年后的一封信埋下种子。

  抗日战争完毕后，李苦禅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北平。他满心欢喜进了由徐悲鸿主掌的国立艺专。可好景不长，中国画被某些人贴上“封建落后”标签，他被列为“兼任教员”，一周两节课，寒暑假停薪。按其时算法，八十斤小米折成八块钱，新政初立，物价飞涨，八块钱只够买半篮鸡蛋。

  他拼命接私活，画鹰、画鹤、画松石，常常半幅换一袋高粱。家里接连添了亲属流亡，锅里越煮越稀。最为难的一次，他把妻子陪嫁的风琴卖给古玩店，换来五斤花生油。夜深人静，李苦禅抚摸空落落的桌面，眼泪与酒一同咽下。

  流言落井下石。有人在校里放话：“李苦禅只会白菜墨竹。”学生谈论，街坊侧目。丢失、愤激、羞恼，全都灌进那壶二锅头里。他醉倒在长安街口，被巡警当作醉汉架回家。朋友凌子风一再劝他：“写信吧，直接给毛主席。”李苦禅苦笑：三十年没见，记不记住我都难说。

  几日后，他又饮半斤，胸口发闷，忽然抓起一卷美浓纸，挥笔如风：“主席鉴：今遭困境，蒋介石不论我，只好托付于您……”字大如斗，墨迹淌成江河。封口写“人民政府毛主席亲启”，信筒里“咔嗒”一声，他的心也跟着跌了下去。

  九月初一个清晨，敲门声悄悄响起。门开处，一位三十出面的壮年浅笑自报家门：“田家英，受主席之托来访。”屋里瞬间静得只剩钟摆声。田家英取出复写件，念道：“有李苦禅先生来信，自称日子困难……”念到“顺颂教祺”四字，李苦禅已泪湿胡须。

  “主席让我细心地了解您的状况。”田家英放缓语速，“他说传统适意画不能丢，子孙后代需求。”这一句话，如一盏长明灯照进逼仄小屋。李苦禅将压抑好久的苦水一股脑倒出：课时、粮票、医药费，乃至被调去工会发电影票的为难。田家英不时允许，把关键写进小本。

  不到二十天，中央美院贴出新文告：李苦禅定为教授级研究员，月薪六十二元，住宅照旧址整修。妻子慧文的医务室编制也执行，每月四十元。音讯像秋风吹进学校，传遍茶室。学生们又见到那位满脸胡渣的教师，站在画架前讲雄鹰的骨骼与气势，他的声响从头嘹亮。

  1952年薪酬调整，他跳到一百二十元档，日子逐渐松快。他却把榜首幅拿薪后画的《苍鹰》寄给了。信封里附一张条子：感怀旧谊，聊表寸心。没有落款问寒问暖，只留一个遒劲的“苦禅”。

  时刻推到1956年。李苦禅小姨子李慧丽参加战友文工团，周末被安排到舞会伴舞。毛主席握着她的手，问起家常：“你姐夫，是不是那个姓名像和尚的人？”李慧丽忙答：“正是。”主席笑道：“当年他给我写过丈余长信，可惜字太狂，我差点认不全。”

  几句唠嗑，却让李慧丽振奋得整夜未眠。她把原话转达姐夫。李苦禅听后，一声长叹：“毛润之没忘，我怎能松懈。”从那以后，他不再诉苦，专注适意，常说“纸上有山河，画里有兴亡”。

  1964年，美院举行传统花鸟画展，他的《残荷》被传为佳作，却有人质疑涵义“残缺”。赞誉与谴责再度交错。资料呈到主席案头，主席听完，抬手打断：“苦禅？我记住他。安排得还好吧？”一句随口照顾，风向即变。展览如期举行，《残荷》被挂在正中。

  1976年9月9日清晨，毛主席去世的电波传来。时年七十八岁的李苦禅坐在旧藤椅上，缄默沉静良久。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只没有封口的酒壶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那壶，是当年写信时剩余的最终一点北平白干。

  冬季降雪前，李苦禅又画了一幅《松鹤延年》，墨色苍莽。他对学生说：“笔随年代转，却不能把节气丢。”没人再听到他诉苦课时，也没有人见他醉倒街头。一次偶尔的同窗，一封没有润饰的长信，竟成了画家余生的支点。

  李苦禅常讲：“鹰击长空，要先耐得孤寂。”多年后，学生回味才懂，他说的不光是绘画，更是那段在风雨中耸立的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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